
广东一家户外家具出口商在2024年赴越南开厂,不到两年就关掉车间,2025年把产线搬回了广东。
老板的账本很直白:越南工人月薪确实只有国内的一半,但螺丝、杯架模具这些基础件要从东莞发货,海运加清关一趟下来比本地采购贵不了多少,时间却要多三四天,赶上急单只能空运,省下的工资全贴进了运费。
这个被路透社反复引用的案例,掀开了一个被忽视的问题:既然要搬,为什么不就近搬到中西部?答案并不是"远",而是"远且要来回跑"。

中西部工厂的零部件多数要从珠三角采购,陆运进去再陆运出来,一进一出的综合成本比直接在沿海生产再海运出海高出两到三成。东南亚则是另一套玩法——零件从珠三角一次海运到越南,组装完直接从胡志明港出海,只有一次海运折损。
供应链密度的鸿沟更难填。东部产业配套率超过95%,中西部不足30%。
珠三角一个电话打出去,模具半天送达车间;中西部一颗特殊螺丝要从沿海发货,路上就是三天。一个像样的产业集群,没有五到十年根本养不出来。

关税身份则是中西部完全补不上的短板。经济学人智库2026年7月估算,美国对中国商品的有效关税税率约20%,越南约6.1%,泰国约4.5%,印尼约13.4%。
欧美买家下单看的不只是价格,还有原产地标签背后的关税成本和供应链安全系数。这个差距,再多的招商优惠也填不平。但中西部并非没有牌。
新能源车、光伏组件、工程机械、家电这些内销型产业,正在加速向重庆、成都、武汉、合肥集聚。这些产品的主战场在中国市场自己手里,运输半径短,关税压力小,对供应链响应速度的要求高于对港口距离的要求。

中西部真正要补的功课,不是把货更快运到港口,而是把本地配套率从30%拉到70%。走出去的,是帮别人组装的那一截;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扎根中国市场土壤的制造业。
业内人士指出,"中国+1"战略在实际落地中往往演变为"中国+1+中国"——高附加值环节和交期敏感订单,仍在向中国聚集。特朗普政府不断加征关税的背景下,中国出口产品正在寻找新的市场。
原本销往美国的商品不得不另觅出路,一股"中国商品的海啸"正在逼近东南亚。东南亚经济体一方面受到中国出口的挤压,另一方面又受到美国关税的挤压,处境日益复杂。

印尼纺织业的困境是这一局面的缩影。曾是印尼最大面料供应商之一的Sritex,一度直接和间接雇佣5万名员工,2020年销售额接近13亿美元,净利润为8500万美元。
四年后命运发生转变,员工和管理层都佩戴黑色臂章,表达绝望的求救信号。
根据印尼长丝纤维和纱线生产商协会的数据,从2023年到2024年底有60家纺织企业倒闭,约25万工人失业,受影响工人总数约80万人,影响已不限于纺织业,还波及物流、住房等领域,并演变为一个政治议题。

印尼纺织业面临的外部变量,还包括Mango、Zara、Nike、Adidas、H&M等品牌不得不削减在印尼的产量,因为它们还要在美国和欧洲市场消化成本压力。
而在中国的高科技纺织厂,数字化升级使400多台智能高速喷水织机能够全天候自动运行,任何故障都可通过计算机代码指令由人工快速检测和解决,无需机械工具或人工操作。
根据中国政府的数据,2023年中国纺织服装出口额达到2936亿美元,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服装出口国,这些技术创新正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对东南亚而言,中国商品涌入背后有多重原因:一是中国自身经济增速放缓,国内需求放缓;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对中国出口商品加征关税,使原本应该销往美国的商品不得不寻找新市场,这一地区正是显而易见的目的地。
无论是玩具、家居用品、派对用品等简单商品,还是电池、太阳能电池板或电动汽车等高科技领域,中国都处于领先地位。2025年初有报道称,中国2024年的出口额增长了10%,达到创纪录的3万亿美元以上,中国对世界的贸易顺差已接近1万亿美元。
有分析指出,经通货膨胀调整后,中国去年的贸易顺差远远超过上个世纪世界上任何国家,甚至超过德国、日本或美国等出口强国;中国工厂在全球制造业中占据的主导地位,其规模自二战后美国以来,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经历过。

有观点认为,"中国产能过剩"是不恰当的说法,更准确的描述是中国生产效率非常高,尤其在制造业领域。
中国建成了可能是最好、最广泛的互联互通的公路、铁路、海港等基础设施,建成了最高效、最强大的发电和输电网络;就劳动力的素质和纪律而言,中国可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劳动力。
中国的生产力和效率并非源自向其他国家倾销商品,而是因为中国现在拥有非常独特和特殊的各种因素的组合。相比之下,美国和英国等国家刻意选择发展金融业而不是制造业,认为制造业肮脏、污染环境、劳动密集,想尽一切借口摆脱自己的制造业。

中国决定重点发展制造业就业是正确的,因为没有制造业,国家就无法实现可持续的财富增长。马来西亚的太阳能产业显示了美国关税的冲击力。
2015年,中国领先的太阳能制造商之一晶科能源斥资8亿美元在槟城建造了一座最先进的制造工厂,创造了1000多个就业岗位,是中国对"一带一路"沿线地区最大的私人投资之一。
然而晶科已于2024年关闭其位于马来西亚的工厂,中国企业日升能源和隆基绿色能源科技也关闭了其在马来西亚的大部分业务。

一些公司刚开始扩大其在东南亚(包括马来西亚)的设施以抢占美国市场,却在很短时间内收到马来西亚关税豁免不再适用的通知,这将对马来西亚太阳能电池板制造业产生重大影响,甚至可能扼杀整个行业。
从历史脉络看,美国曾是太阳能组件制造的重镇,21世纪初占全球太阳能组件出货量的四分之一左右,但2010年前后中国制造商获得了比较优势,美国数十家太阳能工厂关闭。
拜登政府试图通过《通货膨胀抑制法案》向清洁能源产业输送4300亿美元补贴,重建美国太阳能产业。2024年11月,同一届政府援引反倾销和反补贴理由,宣布对东南亚太阳能进口产品征收高达271%的关税,特朗普政府时期这些关税进一步扩大。

东南亚的太阳能制造商几乎全部来自中国,因为中国企业拥有无可匹敌的技术优势。对于一些美国政界人士所称"中国公司利用马来西亚作为掩护向美国倾销廉价太阳能电池板"的说法,业内人士认为这一指控政治性很强。
马来西亚实际上在制造过程中增添了价值:硅晶片来自中国,需要加工处理,将晶圆制成电池,再组装成组件并进行测试,涉及许多半导体工艺。许多制造流程、测试和组装以及原材料来源都已经本地化,因此说该产品仍然是中国制造并不公平。
太阳能电池板的困局在特朗普上任之前就已出现,这项技术最初来自美国,中国人学会了用更低成本生产出相当高质量的产品,这实际上正是冷战结束后世界消费品繁荣发展的根本原因——美国发明创造,中国学习如何生产制造,与其他亚洲国家合作生产成本更低,让很多人受益。

太阳能电池板又是应对气候变化的关键,若其价格更低廉、质量更好,世界将会受益。关税的具体影响方面,中国面临34%的对等税率,加上现有的20%关税,总关税达到54%。
在东南亚,柬埔寨税率最高达49%,其次是泰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菲律宾。虽然部分豁免条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半导体行业,但新关税仍将对马来西亚的纺织、家具、橡胶和塑料等众多行业产生不利影响。
有观点指出,特朗普认为赤字巨大、为让美国再次伟大必须降低这个数字的想法其实很错误;要获得波音飞机需要等三年,军备则取决于是否被允许购买,美国可卖的东西并不多。从根本上说,美国的企业高管们终于正视了自己掏空美国工业产能的问题。

泰国的汽车业演绎了另一场转型。罗勇府被称为"亚洲底特律",过去40年间,日本投资者向该地区投入了超过10亿美元,使泰国在四十年时间里成为东南亚最大的汽车生产中心。
但2012年泰国汽车产量为240万辆,而2024年只有140万辆,相差约100万辆,斯巴鲁和铃木决定退出泰国市场,日产也将关闭一家工厂。该行业直接或间接雇佣了约100万人。
随着比亚迪和其他中国电动汽车制造商进入世界市场并被多个国家采用,一旦新型车辆满足需求,对泰国出口车辆的需求就减少了。

中国电动汽车出口浪潮被认为导致了欧洲工厂关闭和美国汽车制造商盈利能力受损,但中国认为全球范围内绿色能源产能并非过剩而是严重短缺,现在的问题不是产能过剩,而是焦虑过度。
在泰国,比亚迪开设的首家电动汽车工厂耗资4.9亿美元,每年可生产15万辆汽车,电池等关键部件将在当地组装。工厂位于罗勇府,面积相当于近132个足球场,所生产的汽车既出口也供应泰国市场。
比亚迪表示其工厂在泰国创造了1万个就业岗位,泰国希望凭借其现有的汽车工业技术成为电动汽车制造中心。

但新增就业能否弥补失业仍存疑:电动汽车制造过程本质上更多地使用机器人,所需零部件更少,与当地供应商的协调也更少,永远不可能出现一对一的就业增长。
超过1700家泰国本地中小企业为日本汽车制造商提供产品,许多企业正认真思考如何重塑业务以保持竞争力。在东南亚另一个区域,中国庞大的电动汽车产业正在大规模创造就业。
大约十年前还是一片森林的苏拉威西岛,如今已成为世界最大的镍生产中心,而镍正是制造电动汽车电池的关键矿石。仅莫罗瓦利一个工业园区就创造了20万个就业岗位。

根据美国智库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报告,印度尼西亚工人的产出供应九家工厂,这些工厂占全球电动汽车产量的40%以上,使印度尼西亚成为支持可再生能源转型的新型全球供应链的中心。印尼经济每年从镍产品出口中获得约340亿美元收入。
中国电池和电动汽车公司也宣布了在印度尼西亚投资数十亿美元的计划。印尼方面希望建立平等互利、互相尊重的伙伴关系,对任何投资和贸易伙伴都持开放态度。
就外部投资而言,中国多年来一直非常热衷于促进对外直接投资,由于地理位置相近、自由贸易协定以及历史和现代联系等原因,东盟吸引了最多的中国海外投资。

在未来几十年里,中国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贸易伙伴,同时也是资本提供方以及新技术、技术诀窍和专业技术的提供方。用中文传统术语来说,中国与东盟合作的益处是"无穷无尽"的。
中国海关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最大的出口市场是东盟,年出口额达到5237亿美元。
各国已开始采取防范措施:越南于2024年12月暂停了Temu的运营;泰国已将包括钢铁和家具在内的58种产品列为反规避关税的目标,对低于40美元的进口商品征收7%的增值税,此举导致该类商品进口量减少20%;马来西亚也在加强反倾销立法;印度尼西亚也禁止了电子商务公司Temu,并表示正在考虑对部分中国进口商品征收高达200%的关税。

对电子商务浪潮,有观点认为这是大趋势,将塑造和重塑世界各地商业的运作方式。对东盟国家而言,与其关闭通往高效电子商务平台的大门,不如接受变化、提高效率和生产力,降低消费者价格,使生活水平更加可负担,让尽可能多的人受益;没必要与新兴技术作对。
东盟需要与中国进行对话,公开讨论商品涌入的担忧,寻找解决方案;东盟需要团结起来,才能更好地与中国对接。2024年,美国超越中国成为东南亚最大的出口市场,但在特朗普政府领导下,进入该市场的机会正受到威胁。
印尼方面表示已制定应对计划,并正与欧盟就全面经济伙伴关系进行磋商,将贸易多元化视为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马来西亚和东盟则被建议采取更主动的方式,向特朗普政府提出价值主张,例如展示马来西亚可以成为关键矿产供应链中的优秀参与者。

作为对美国加征关税的回应,中国于2025年4月4日对稀土元素实施了出口限制,七类稀土被列入出口管制清单,这些是国防和科技领域必不可少的关键要素。东盟一些国家拥有丰富的稀土矿藏,并多次表示欢迎各国在该领域投资。
印尼方面承诺,希望自身产品能够自由销往任何国家。面对两大超级大国的巨大压力,东南亚对2025年的经济增长仍有相当韧性。
如果能集中精力做好国内功课,以国内市场作为增长的基础,印尼仍可实现5%的增长。对马来西亚及东盟未来5到10年的增长轨迹则可持谨慎乐观态度:无论美国局势如何发展,"中国+1"战略都将继续。

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未来三年东盟整体的增长速度可能会超过中国。东盟仍有备用方案:必须更深入地彼此融合,并与亚洲及欧盟等面临同样困境的志同道合的伙伴合作。
在冷战后全球化蓬勃发展的时期,东盟发展迅猛;如今虽是在逆流而上,但仍必须继续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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